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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科学与哲学中的信念与预设

   日期:2021-07-28     来源:www.558zj.com    作者:未知    浏览:151    评论:0    
核心提示:近年来大家注意到,“预设”这个词汇在国内哲学范围的著述中日益频繁地出现,好像正在成为哲学思维的一种必不可少的话语;但另一方面,对“预设”本身、特别是它与哲学与科学的关系的讨论却付阙如。
近年来大家注意到,“预设”这个词汇在国内哲学范围的著述中日益频繁地出现,好像正在成为哲学思维的一种必不可少的话语;但另一方面,对“预设”本身、特别是它与哲学与科学的关系的讨论却付阙如。其结果是“预设”这个术语的很多误用,同时它对于哲学的要紧意义却并未得到适合的彰显。

“预设”(presupposition)确实是个极为要紧、但国内通常学术界、特别哲学界迄今罕有研究的课题。即使是在海外,较多的研究也都是在逻辑学、语义学和语用学范围进行的,而且即便在语言学界,它也愈加少有遭到特别关注了,“在更晚近的态度中,大家已更少地表现出关于对这部分现象的逻辑剖析的技术性讨论种类的兴趣。”[1] 这是由于大家感到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复杂的问题,“预设定义从逻辑学向语言学的转移……已带来了很多争论”,“该术语还不是了解了解的,一方面是由于从逻辑定义向自然语言的转移并非由一套转换演算规则支配的;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即使在最好状况下,逻辑学和语言学的关系与两者在自然语言剖析中的角色也还是不了解的。”[2]

本文无意概要过去那些探索,所以这里并不计划详细介绍关于预设的语言研究结果;而是意在扩展预设问题的视域,特别揭示它对通常哲学与科学的重大意义。

1.语言预设

当大家说出一句话时,这句话总是隐含有某种首要条件条件,它所指称的对象的客观存在已被大家预先假定了;这种自明的首要条件没说出,而且无须说出,却已经为谈话双方所知道并且承认。这就是预设。比如甲告诉乙:“张三不来了。”这句话预先设定了甲乙双方都了解并且认同的若干事实:张三实有其人;张三原计划是要来的;等等。不然,甲不会如此说;即便说了,乙也会感到莫名其妙。可见,预设是“在交际过程中双方一同同意的事实或命题”[3]。

最早讨论预设问题的是现代剖析哲学先驱弗雷格(Gottlob Frege)。他在其划年代的论文《论涵义与指称》[4] 里涉及了预设问题。一个“指号”(表达式、语词或命题)涉及三个方面:作为所指的实质存在对象的“指称”(reference),具备客观意义的“涵义”(sense)或者“意义”(meaning),纯粹个人主观的“意象”(image)。撇开纯粹个人的意象问题不谈,两个不一样的指号可以拥有同一指称,比如“暮星”和“晨星”都指称(refer to)金星,但它们的涵义不同。关于这三个方面,弗雷格有个比喻:“有一个人用望远镜察看月亮,大家把月亮本身比作所指的对象(指称)……把望远镜内物镜上的影像比作涵义,而把视网膜上的影像比作表象(或心理学意义上的意象)。望远镜内物镜上的影像确实是片面的,它取决于察看的地址和角度;但它毕竟是客观的。……但,其中每个人都将仅仅拥有我们的视网膜上的影像。”

这就涉及预设问题了:大家可能会遭到“异议,那就是:‘你已经毫不迟疑地谈论作为对象的月亮,但,你如何知晓“月亮”这个名字事实上有一个指称呢?你又是如何知晓无论什么名字都有指称呢?’”确实,一个指号必有其涵义或意义,但可以没指称,比如“三角形的圆”。弗雷格的回答是:“当大家说到‘月亮’时,大家的意图并非谈论月亮的意象,大家也不会满足于它的涵义,相反,在这里,大家预先假定了指称的存在。”[5] 比如大家说“月亮比地球小”时,大家已经预设了月亮(与地球)的存在。由于“大家一直试图在谈话与考虑中证明大家关于指号的指称的有关陈述是正确的”,所以“大家不能不增加附带条件:假设存在着如此一个指称。”换句话说,“预先假设”指称对象的实质存在,这一点乃是谈话和考虑的一个首要条件条件。“无论断言的是什么,一个理所当然的首要条件是:被用的专名,容易的或复合的,具备指称。所以,假如大家断言‘开普勒悲惨地死去’,那样就预先假定了名字‘开普勒’指示某人。”

弗雷格还提到,关于指称对象的存在预设与语句的真假无关。譬如上例,“名字‘开普勒’指示某人这个首要条件既是‘开普勒悲惨地死去’这个断言的首要条件,也是其否定的首要条件。”又如“当奥底修斯熟睡的时候,他的船在伊沙卡搁浅了”这个语句,“任何认定这个句子为真或为假的人,都会赞同专名‘奥底修斯’不只有涵义而且有指称。由于,非常明显,语句中的谓词所表示的属性或者是或者不是这个专名的指称。一个否认指称的人是不会考虑是不是把有关属性归是指称这种问题的。”下文将会表明,这一点对于辨别预设是具备要紧意义的。

弗雷格对预设的研究毕竟不是专门的,因而不够精细。后来罗素(B. Russell)、斯特劳森(P. F. Strawson)与其他很多逻辑学家、语言学家继续探讨了这个问题。

德国当代学者布斯曼(H. Bussmann)《语言与语言学词典》对预设的概念是:“(预设是)关于表达或话语的含意的一种不言自明的(含蓄而不言明的)设定。”[6] 这就是说,预设是如此一种设定(supposition or assumption),它没被说出,但对于谈话双方来讲都是不言而喻的。如今语言学界对预设有一种容易见到概念,是通过与“蕴涵”相不同而给出的(其中A、B表示命题)[7]:

A蕴涵B,当且仅当:A真B必真,A假B可真可假,B假A必假。

A预设B,当且仅当:A真B必真,A假B亦真,B假A可真可假。

这个概念其实基本上是依据斯特劳森关于“首要条件”(“预设”的另外一种容易致使混淆的称谓)的研究成就。显然,蕴涵(entailment)是一个语句(sentence)的逻辑后果(consequence),而预设则是一个话语(utterance)的首要条件条件(conption)。但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条件,则是一个争议非常大的问题。布斯曼则直接借助“蕴涵”定义给出了如此一个概念[8]:

s1预设了s2,当且仅当:s1蕴涵了s2,并且非s1也蕴涵了s2。

其实弗雷格也过去称预设为一种“特殊的蕴涵”。大家可以使这个概念愈加形式化:

(s1→s2)∧(?s1→s2)

这么说来,预设好像确为一种特殊的蕴涵关系。布斯曼举了罗素给出的一个著名例子:“当今法国国王是个秃子”(s1)蕴涵了“法国现有一个国王”(s2),前者的矛盾命题“当今法国国王不是秃子”( ?s1)同样蕴涵了“法国现有一个国王”(s2),因此,(s1)预设了(s2)。结论就是,预设确实具备如此一个根本特点:“即便在否定命题下,预设仍维持为一个常值。”[9]

至于话语到底在哪些条件下发生预设现象,这是很复杂的问题,不是本文的任务。对于本文的意图来讲,大家只须用否定一个命题的办法去检验它是不是存在着预设,就足够了。

有一种非常容易见到的极为要紧的预设现象,就是“信念”(Belief)。一般“信念”这个词有两个用维度:一是指向理想的,比如大家常说的“共产主义信念”;一是指向现实的,大家在讨论预设问题时的使用方法就是后者。所谓信念,是指的那种大家未必可以证明、但深信不疑的关于事物实质存在的预设。

预设可能不是信念,但信念肯定是预设。预设可能不是信念,由于所谓预设只不过一种假定(assumption or supposition),有些假定是无意识的,另有些假定则是有意识的。比如有些科学家选定某几条命题作为他的整个体系的逻辑演绎首要条件,但他未必相信它们是绝对势必的真理,他心里了解它们只不过所谓“假说”(hypotheses)。而信念肯定是预设,它是作为后来言行的观念首要条件出现的,它总是是不自觉的、无意识的。大家总是不假思索地相信某些观念、理所当然地确信它的指称对象是客观存在的。大家正经八百地谈论它们,正如一个中国成语所说的:“煞有介事”——仿佛实有其事。大家把它们作为自己言行的依据,甚至由此而形成新的信念,正如弗雷格所说:“因为一种确信或信念可以成为一种看法的依据,它也能成为另外一种确信的依据。”[10]

稍加深思不难看出,这种预设信念乃是大家的平时言行、乃至宗教、科学、哲学的观念基础。其中有些预设信念是可以证明的,但还有一些预设信念则是没办法证明的。大家发现,对于人的行为来讲,越是带有根本性的预设信念,越是没办法给予证明。[11] 下文所要讨论的,就是这种没办法证明的预设信念。

2.科学预设

对于科学来讲,预设就是那种作为科学活动的不证自明的首要条件的观念。科学以这部分观念为基础,但科学自己并不探究这部分观念本身。对这部分观念本身的探讨,是哲学认识论或者常识论、特别所谓“科学的哲学”的任务。大家知晓,康德(I. Kant)的哲学就是如此提出问题的:科学“常识”何以可能?这里引用康德的一段话可能是适合的:“当大家看到一门科学经过多年努力之后得到长足进步而惊叹不已时,有人竟想到要提出象如此的一门科学到底是否可能的与是如何可能的如此问题,这本来是司空见惯的,由于人类理性很喜好建设,不止一次地把一座塔建成将来又拆掉,以便察看一下地基状况怎么样。”[12] 科学采取的预设就是科学之塔的地基,大家这里要察看一下它的状况怎么样。

科学预设[13]的一种明显的例证,就是“公理”(axioms)。所谓公理,就是作为一个演绎体系的一门具体科学的基本原理。假定大家已经获得了关于一个具体的研究范围的海量定理或者定律(laws),但大家却不知晓它们之间的逻辑联系;换句话说,它们尚未构成一个逻辑自洽的系统,可能它们之间还有相互矛盾的地方。这个时候,大家从这部分定理中挑出少许几条,作为大家对全部定理进行系统的逻辑收拾的演绎首要条件,它们就成为了公理。这就是所谓“公理化办法”。其余所有些定理都需要从它们出发而合乎逻辑地推演出来,但它们本身则是置身事外的:无须论证,大家就已经承认了它们的真理性。历史上最早出现的公理化系统,就是欧几里德几何。这种公理,数学上称之为“公设”(postulate,前设,假定)。

公理当然只不过所谓“理论科学”的预设。但所谓“经验科学”、或者“实验科学”也同样依靠于预设,只是它们的预设跟理论科学的预设有所不同。经验科学之所以需要预设,一方面是由于没纯粹的总结,任何总结都有演绎的成分,这是如今大家公认的结论;另外一方面,即使纯粹只从经验开始,大家下文将要讨论,作为“原初所与”(primorpal given)的感知本身被视为一种客观的实在,这也是一种预设信念。

不只经验科学与理论科学的预设是不一样的,不同学科之间的预设也是不一样的。但无论何种科学,都有一些一同的基本的预设。科学范围存在着两类预设:一是局部科学的预设,一是科学作为一个整体的预设。科学的局部预设,是指的某一门具体科学的预设。上文所说的公理,就是在对某一门具体科学的材料进行“公理化办法”处置的时候所用的预设。

而科学的整体预设,是全部科学一同承认的预设信念。没这部分基本的预设信念,也就没了科学研究。所有科学都打造在关于客观世界的三个基本的预设信念的基础之上,它们是:实在性预设、规律性预设、可知性预设。

(1)实在性预设信念(presupposed belief of reality)

所有科学活动的最重要的观念基础,就是关于其研究对象的客观实在性的预设信念。它是一种预设,由于科学家需要承认它作为科学研究活动的首要条件,却并不追究它,也无从追究它,它是一个哲学问题;它是一种信念,由于科学家对此是深信不疑的。

科学的观念基础就是关于实在的预设。这种关于“实在”的预设当然不是科学——不论经验科学还是理论科学──所能提供的;而它倒是所有科学的首要条件,或者说,是所有科学由以出发的观念基础。任何一门具体的科学,一直、或者应该被处置为一个逻辑的系统(包括演绎逻辑、“总结逻辑”),也就是说,它一直以某种普通的“原理”来作为它的逻辑首要条件,这种首要条件便是所谓“不证自明”的、而且对于该门科学来讲也是不可证明的东西,其实也就是它的一种信念。一门具体的科学依靠于这种信念,所有科学的总体同样依靠于这种信念。比如如今物理学所提出的“超弦”定义,虽然可作所谓10维、12维空间的数学处置,但“超弦”观念本身的产生和提出,则是哲学领悟的结果,而且这个结果也同样不可证实,却正在成为愈加多物理学家的信念。

(2)规律性预设信念(presupposed belief of regularity)

科学家不只深信他的研究对象是客观实在的,而且深信它是有规律可寻的;他研究它的目的,正是要找出这种规律性。但,事物的规律性的客观实在性同样也是一个预设信念,即是科学家所需要同意、深信不疑、但却没办法、而且无须证明的一个观念。

比如作为一种典型的规律性的所谓“因果性”,休谟关于作为科学基本信念的因果律的客观势必性的诘难,是人类思维史的一次革命。他说:“第一,大家有哪些理由说,每个有开始的存在的东西也都有一个缘由这件事是势必的呢?第二,大家为何断言,那样一些特定是什么原因势必要有那样一些特定结果呢?大家的因果互推的那种推论的本性怎么样,大家对这种推论所怀的信念的本性又怎么样?”[14] 确实,科学以因果律的客观势必性为首要条件,却从不问、更不可能“证明”这种首要条件本身的性质怎么样;其实,这实在是一种预设信念而已。休谟指出:“大家假如不可以指出,没某种产生原则,任何东西决不可以开始存在,那样大家同时也永远不可以证明,每个新的存在或存在的每个新的变异都势必有一个缘由;前一个命题假如不可以证明,那样大家就没期望可以证明后一个命题。但前一个命题是绝对不可以用理论来证明的。”[15] 此所谓“绝对不可以用理论来证明”,正如马克思所说:“人的思维是不是具备客观的真理性,这并非一个理论的问题”;“关于离开实践的思维是不是具备现实性的争论,是一个纯粹经院哲学的问题。”[16] 应该说,这是一个为后来的哲学史和科学史的进步所承认了的结论。

(3)可知性预设信念(presupposed belief of knowability)

科学家不只相信其研究对象是客观实在的、有规律可寻的,而且相信它们也是可以为大家所认识的。这就是可知性信念。大家不可以想象一个科学家一边在努力探寻其研究对象的规律,一边却在怀疑它是不是可能为大家所认识。即便当代科学中关于量子的“波粒二象性”的莫衷一是,仍然没动摇科学家们所持有些可知性信念。

关于以上三个预设信念,爱因斯坦说过:“相信有一个离开知觉主体而独立的外在世界,是所有自然科学的基础”;“相信世界在本质上是有秩序的和可认识的这一信念,是所有科学工作的基础”;“毫无疑问,任何科学工作,除完全无需理性干涉的工作以外,都是从世界的合理性和可知性这种坚定的信念出发的。”[17] 这就是一个伟大科学家在科学的预设信念问题上的实事求是的态度。

3.哲学预设

然而科学的上述三大预设,对于哲学来讲则未必是不言而喻的,换句话说,它们未必会被哲学家采纳为我们的预设。比如外在客观世界的实在性,对于经验主义的不可知论哲学家来讲就是值得怀疑的。休谟(David Hume)和贝克莱(George Berkeley)都怀疑外在事物的客观实在性,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甚至恩格斯也说过:“在大家的视线的范围以外,存在甚至完全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18] 所谓“在大家的视线的范围以外”,也就是在大家的认识、实践的范围以外,如此的客观存在只不过一种悬而未决的东西。但恩格斯、唯物主义者“相信”它是存在的,正如列宁所说:“任何没进过疯人院或向唯心主义哲学家领教过的正常人的‘朴素实在论’,都承认物质、环境、世界是不依靠于大家的感觉、大家的意识、大家的自我和其他人而存在着。……正是这个经验使大家深信,物、世界、环境是不依靠于大家而存在的。大家的感觉、大家的意识只不过外部世界的映象;不言而喻,没被反映者,就不可以有反映,但被反映者是不依靠于反映者而存在的。唯物主义自觉地把人类的‘朴素的’信念作为我们的认识论的基础。”[19] 这里尤需小心,这种关于世界不依靠于大家而存在的观念乃是一种“信念”,大家不过是“深信”、“承认”它而已。换句话说,这是唯物主义者的一种预设信念,它是不可知论者所否认的。规律性预设也是彻底的经验主义者拒绝采纳的,正如上文已经提到的,休谟拒绝采纳作为客观规律的“因果性”预设。归根到底,彻底的经验主义者一直不可知论者,他们拒绝可知性预设,而觉得感知以外的客观实在性和规律性都是不可知的。

于是这就出现一个问题:某些伟大的科学家也是彻底的经验主义者,他们拒绝上述三大预设,拒绝实在、规律性及其可知性,但,这好像并没有妨碍他们所进行的科学研究工作。其实这是一个误解,由于他们所拒绝的预设只不过“外在的”事物的客观存在,而不是所有事物的客观存在。作为彻底经验主义者的科学家至少承认一种东西的绝对客观实在性,那就是感知经验。在他们看来,科学的对象并非外在的对象,而是内在的感知经验。其实,这是一种富有哲学意味的预设信念。在这方面,马赫(Ernst Mach)就是他们的哲学代表,在他看来,“事物是(经验)要点的复合体”,即把经验视为科学的对象;但他也承认经验本身、亦即科学的对象乃是实质存在的。这就是他的科学的、也是哲学的信念。

哲学是从问题开始的,然而问题本身已经包含着预设。“所有‘对……’的发问都以某种方法是‘就……’的发问。”[20]“就”某物发问,即预设了某物的存在。最古的一个例子,古希腊自然哲学家们的问题是:万物的本原是什么?这里其实已经预设了:万物是有一个本原的。泰勒斯相信:万物的本原是水。赫拉克利特则相信它的否定命题:万物的本原不是水。然而正如大家在第一节对于“预设”的界定,他们两者都预设了万物的本原的存在。这是古时候哲学的一个基本的预设信念:“一样东西,万物都是由它构成的,都是第一从它产生、最后又化为它的(实体一直不变,只不过变换它的形态),那就是万物的元素、万物的本原了。”[21] 这个观念本身在今天看来就未必可以成立。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开宗明义第一章就是提出“存在问题”。他有一段论述颇接近于大家的预设问题:“作为一种寻求,发问需要一种来自它所寻求的东西方面的事先引导。……大家不知晓‘存在’说的是什么,然而当大家问道‘“存在”是什么?’时,大家已经栖身在对‘是’(‘在’)的某种领会之中了,尽管大家还不可以从定义上确定这个‘是’意味着什么。”大家对它已有“某种领会”的这种“事先引导”,这种“不可概念的”“自明的定义”[22],正是海德格尔的预设信念,而他这种关于“存在”的预设,显然是剖析哲学家比如前期维特根斯坦所不同意的。

哲学思路的不同,总是是其预设信念的不同。经验主义哲学的预设信念已如上述,就是“感知”,贝克莱的名言“存在即被感知”是一个典型代表。理性主义哲学的预设信念则是思维着的理性,在这方面的代表是笛卡儿(René Descartes),按他的理解,思维着的理性本身乃是独立的、在先的绝对存在,类似柏拉图的“理念”或黑格尔的“绝对观念”。对于他们来讲,哲学或者形而上学就是回答如此的问题:“纯粹理性向自己提出、并且理性为它我们的需要所推进极力把它们健全地加以回答的那些问题,是如何从常见的人类理性的本性里生出来?”[23] 这种预设,其实就是哲学家们理解的所谓“所与”(the given)。经验主义者贝克莱的原初所与(primorpal given)是经验,理性主义者胡塞尔(Husserl)的原初所与是“纯粹先验意识”,而马克思哲学的原初所与则是“实践”。[24]

但,所有些哲学都有一个刚开始的“终极预设”(the ultimate presupposition),我称之为“存在预设”(existence presupposition)或者“存在信念”(existence belief)。任何哲学,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怀疑主义立场,最后都得从“存在”预设开始,亦即以“存在”为逻辑起点;也就是说,任何哲学最后都逃不出“存在预设”。自从古希腊哲学家巴门尼德(Parmenides)确立了“存在”范畴,哲学就从来没超出这一点。思想可以从怀疑所有开始,但唯独不可以怀疑“存在着”,不然人就没办法思想言行、没办法存活下去。

最彻底的怀疑论者要算是古希腊智者派的高尔吉亚(Gorgias),他说:无物存在;即便有物存在,也不可知;即便可知,也不可说。但事实上高尔吉亚的思想乃是经验主义的,他的意思只不过说:认识不可以超越感知经验。就此而论,他的思想是近代经验主义哲学的最早前驱。经验主义的不可知论并不不承认经验本身的存在,已如上述,所以,高尔吉亚的“无物存在”与贝克莱的“存在就是被感知”是一个意思。换句话说,“经验”是其关于存在的预设信念。

笛卡儿可以算是最典型的怀疑论者,他第一把所有都悬置起来,然后从“我思”开始,推出“我在”等等。所谓“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还原成三段论式则为:(凡考虑着的一定是存在着的;)我考虑着;所以我存在着。括符里的那句话便是“不言而喻”的大首要条件,即是他的一种预设信念:考虑着的,一定是存在着的;被考虑着的,也一定是存在着的。这让人想起巴门尼德的一句名言:“能被思维者和能存在者是同一的。”[25] 而且显然,他有一个更为在先的信念首要条件:总得存在着什么。这就是他的、也是所有哲学最后的预设信念。

再如,原始佛教哲学以“空”为其最高教条,觉得所有都是“缘起性空”的;但佛学后来事实上已放弃了这个原则,比如中国最典型的佛教哲学唯识宗,其基本教义“唯识无境”,仍一定“识”、特别“阿赖耶识”的存在。至于道家之所谓“无”,更不是“没有”的意思。道家以“道”为“无”,是说“道”是“存在”本身而非任何“在者”(海德格尔语)。此“无”其实像黑格尔所谓“纯有”,纯有或纯存在在逻辑上是没内涵的,故谓之“无”。纯粹的“有、这个无规定的直接的东西,事实上就是无”[26]。换句话说,“道”是尚未展开其内容的纯存在。

总之,所有哲学是打造在“存在”这个预设信念基础之上的。换句话说,对于任何哲学来讲,正如黑格尔说的:“开端就是纯有。”[27] 哲学是对这种“纯有”或者“存在”的阐释,但决不是“证明”。

注释:

[1] George Yule: Pragmatics. Oxford Introduction to Language Study. Chapter 4: Presupposition and Entailment.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2]“Presupposition”, quoted from Hadumod Bussmann’s Dictionary of Language and Linguistics. English eption ? Routledge 1996.

[3]《哲学大词典·逻辑学卷》“预设”条,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

[4] 弗雷格:《论涵义和指称》(üeber Sinn und Bedeutung),原载《哲学和哲学评论》,100,1892年。肖阳的汉译文《论涵义和所指》(On Sense and Reference),载于马蒂尼奇(A. P. Martinich)主编《语言哲学》(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5),商务印书馆1998年版。

[5] 着重号(黑体)为引者所加,下同。

[6] Hadumon Bussmann’s Dictionary of Language and Linguistics.

[7] 参见王刚《一般语言学基础》,第101-102、157-161页,湖南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

[8] 原文:s1 presupposes s2 exactly if s1 implies s2 and if not- s1 also entails s2。其中implies和entails是大致同义的,均指“蕴涵”。

[9] Hadumon Bussmann’s Dictionary of Language and Linguistics.

[10] 弗雷格:《论涵义与指称》。马蒂尼奇主编《语言哲学》,商务印书馆1998年版。

[11] 所谓“证明”,严格地讲指两种:或者是逻辑演绎的势必性,或者是感知经验的实在性。

[12] 康德:《将来形而上学导论》,第4页,商务印书馆1978年版。

[13] 这里所谓“科学预设”不是指的“科学性的预设”(scientific presupposition);而是指的“科学所采取的预设”(the presupposition of science),它本身不是科学的范围。

[14] 休谟:《人性论》,第96页,商务印书馆1980版。

[15] 同上,第99页。

[16] 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17]《爱因斯坦文集》第1卷,第292、284页,商务印书馆1976年版。

[18]《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292页,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19]《列宁选集》第2卷,第66页,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20]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第6页,三联书店1999年北京第2版。

[21]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I.3,183b—184a。《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第1页,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

[22]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第7、5页。

[23]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绪论》,《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德国古典哲学》,第42页,商务印书馆1975年第2版。

[24] 参见拙文《实践主义:马克思哲学论》,《学术界》2000年第4期。

[25] 巴门尼德:《论自然》D5,《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第31页,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

[26] 黑格尔:《逻辑学》上卷,第69页,商务印书馆1966年版。

[27] 同上,第5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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